木兰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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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半前，我和湘怡从布里斯班回到新加坡，她在新加坡做短暂停留再转飞台湾。于是我陪她在NTU的华裔馆看当时正在展出的“什么是华人”图片展。其中有一张照片，是蒋介石退守台湾后的一次公开演讲，大概是讲反攻大陆什么的。我们都在这张图片前伫足看了很久。我说，你对这以后的国民党很熟悉，我对这之前的国民党很熟悉。

这些天，我一直在给她讲《建国大业》，我说你可以找来看看，说不定在台湾也会上。我推荐给她的理由是，这里面对蒋氏父子的演绎与往常不同，尤其突出了蒋经国，基本上把他描绘成个完美青年。我完全不知道蒋经国这个人干过些什么，甚至连他是否当过国民党的总统都不知道，也从来没有在任何影视作品里看到过这个人。而大众文化的好处就是，未必会让你对某个人改观，但一定会勾起你对一些人新的兴趣，这也是去年《海角七号》的意义，让我们自己去探寻究竟。

湘怡说她从小住在中正纪念堂边上，她的军人父亲就很喜欢谈论那个时候的历史，但她对国民党的历史其实也完全陌生，而新的年轻人对蒋氏父子就更陌生了。“大概他们会觉得蒋介石那个时代的人都是大陆人吧。”教改之后台湾的中学课本更着重了台湾史的部分，而淡化了国民党时代的历史，所以像《赛德克巴莱》这样的内容大概更符合他们的诉求。

所以，我之前的那个假设是错误的。我对这之前的国民党很不熟悉，而她对这之后的国民党同样很不熟悉，我们都对历史一无所知，因为我们都在不同阶段不同程度地接受着“去蒋化”的影响。中国大陆在49年之后进行了一系列的去蒋化措施，所以我们现在看不到一条中正路了，蒋中正的独裁形象也根深蒂固了。而台湾在86年开放dangjin之后，人家也从本质上和我们的蒋委员长划清了界限。2000年阿扁上台后去蒋化已经成为公开叫嚣的口号，连中正纪念堂都改了名儿，蒋中正在各地的铜像纷纷移走。当然，有极大智慧，开放dangjin的小蒋依然在台湾人民的心目中地位崇高。即使如此，他的帅哥孙子蒋友柏还跳出来，认为去蒋化挺好。

任何政权都想通过和过去的政权划清界限，消除过去留下的痕迹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。而历史教育的作用，就是让我们忘记过去，活在当下。忘记当下让你忘记的一切，记住当下让你记住的一切。我想，湘怡他们现在对蒋氏家族的概念，应该和我们对文革的概念差不多，有所耳闻，因为我们的父辈还和这段历史有着深厚的纠缠，我们会通过这段历史在他们身上产生的影响，来判断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。而我们的下一代，当我们已经完全和之前的历史无关后，他们将彻底忘记，甚至会怀疑，“这难道真的存在过？”而我们之所以至今没有忘记抗日，不是因为我们对它记得牢，也不是因为伤痛惨重，而是因为，有人不想让我们忘记。

于是，当台湾的去蒋化已经深入到青年一代心里的时候，我们开始跳出来为蒋氏父子修整容颜了。我们把蒋介石搞得跟个智者一样，借蒋公之口针砭时弊，然后还把小蒋搞得跟个完美青年一样，因为小马哥是小蒋的忠实粉丝，每次出来谈到小蒋都泪眼婆娑。而更重要的是，建国大爷已经60岁了，咱已经对这位爷的长命百岁充满信心，但统一大爷还没结胎，咱急啊。而蒋家王朝是这个统一大爷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根纽带。一个去蒋了的台湾，是万不会跟你统一的，毕竟老蒋再怎么说也是上个世纪唯一同时统治过海峡两岸的人，而且人家其实和咱们一条心，也想两岸统一。

可是我很怀疑这个传播的效果，会不会偷鸡不成蚀把米，赔了夫人又折兵。你让大家在雄壮的开国大典中达到高潮，可是后劲没做足。你不能阻止人们不经意得将思绪绵延到开国大典之后的60年。而只要发生了这样的想象，那样的欢天喜地就越发显得荒诞。而蒋公的一句“反，亡党，不反，亡国”反而让他像个世外高人一样冷眼旁观我们现世的热闹，然后对咱们的命运做出预言。